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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欧纪行(四):上 班》——林德中  

2013-01-20 13:37:50|  分类: 林德中旅欧纪行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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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欧纪行(四)

    

林德中

 

“爸爸,我该上班去啦!”儿子双肩背着那黑色的电脑包,穿着笔挺的一套西服,一头闪着光泽的乌黑短发,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近一米八的身材,晃晃悠悠地站在我的眼前,犹如一堵墙似的,挡住了我的视线,你拧着身子回过头,在芬兰寓所对我说道。

“上班?”这字眼对我来说,太熟悉不过了,它让我陷入了沉思。我上了几十年的班,这话得从下乡返城说起。在农村摸爬滚打十二年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进了城。在待业期间,我经常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们从各个角落走出家门,涌向公交车站,挤上类似于沙丁鱼罐头的车厢,再分发到四面八方,急匆匆地涌进工作单位的大门。每每看到这种情景,我羡慕极了!心想:不知何时才能走入上班族的行列?何时才能出卖廉价劳动力?三十啦!不小啦!十二年前俩肩膀扛一脑袋出去,现在又俩肩膀扛一脑袋回来了。身无分文,一无所有。我多么渴望加入上班大军,多么期盼自食其力啊!待业,没有期限的待业。等待,心急火燎的等待。回京难,上班更难。不行!不能坐等,得主动出击,自谋出路。挖臭沟、垫操场、裁塑料布、垒花墙等脏活累活我都干过,从不挑肥拣瘦,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其劳累程度不亚于农村,甚至于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是劳动场所的移位,并未感到有何差异?如果有一点区别的话,那就是农村白干不分红,一年到头见不着现钱;城市倒是不白干,能领到工资。在干了一年半临时工之后,终于有了进入政府部门的机会,当上了小小公务员。每天横跨五个城区上班,从丰台、海淀、西城、东城到朝阳区。跨度之大,距离之远,时间之长,前所未有。为了生存,为了活命,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延续生命,为了传宗接代,只得如此而已。家庭-单位,两点一线,持续了多年。尽管如此,我还是乐观豁达,忍辱负重,一想毕竟进了城,上了班,便顺理成章按部就班地开始了疲于奔命的生活。

“上班?”这个字眼,从儿子口里说出来,我听来是那么陌生,况且是在异国他乡,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儿子要上班,百感交集,浮想联翩。在印象中从来都是我在上班,没有看到过儿子上班,儿子永远是在读书,在上学。今天儿子真就上班了,不免让我追溯以往,把我的思绪带回到了数十年前,回想了儿子不平凡的成长经历。儿子自从出生以后,就住在丰台区一户农民租房里,由奶奶看护,你习惯白天睡觉,晚上啼哭,弄得黑白颠倒,乾坤倒转,这种夜啼家里人怎么都能忍受,但是房东不认可,多次提出意见,搞得我也黔驴技穷,束手无策,无论怎么哄也无济于事。尽管奶奶日夜操劳,白天不能休息,晚上也不得安生,甚至夜里睡觉都不脱衣服。不但房东有意见,就连隔着一堵墙的粮店夜间值班人员也登门造访,兴师问罪。我只得一点点对付,浮皮潦草地应付一气,说点儿软话,求得宽恕与原谅。儿子满月那天,房东终于下了逐客令。任我无论怎样央求,也不能宽容。看来只有另觅他乡,另寻新窝了。于是儿子又跟着我搬到朝阳区一间民房。房东基本上还算老实,但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有马勺不碰锅沿的事。他家有两个女儿,老大老实憨厚;老二刁蛮强硬,凡事都要抓尖抢上。尽管她比我儿子大,但从来不会让着儿子,使儿子无端受了许多委屈。我为了缓和两家关系,经常无偿送给房东一些好处。大老远的从城里拎回水果,一定一家一份;西瓜一家一个。八十年代初期,电视难买,我就想方设法掏腾张电视票送给他家……然而我的这些努力,并没有换来院内的安定,房东经常指桑骂槐撵我们搬家。尽管我处处让着他们,但还是无济于事,我只好磕头作揖,说拜年话。在这里勉强维持了四年后,单位才分给我一间平房,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再不忍气吞声,再不低三下四,再不看人眼色行事,再不提溜着人家下巴颏打摽悠了。从此,结束了寄人篱下的艰难生活,走出低谷。儿子跟着我转战南北,有了自己的窝,有了自己的家。由于颠沛流离的生活,儿子没有机会上过托儿所、幼儿园,没有享受过完整的学龄前教育,错失了早期开发的良机,只能在家接受教育。从一岁半开始识字,我在一张大黄纸打上九宫格,以楷书写上“大小多少”之类笔画简单易读易写的常用字,贴在墙上,由奶奶用一个小木棍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给你,每周换一张。再穿插着让他背一些古诗,晚上我下班后再检查,这是语文。数学,我给你买了一个类似于攀高锻炼的体育器材,有几个横杆,其上有几个珠子,来回拨弄着,可以练习简单的加减法,开发你的数学潜能,这就是你的启蒙教育。无论怎样说,我以为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还是影响了你的潜质开发,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一些对不起儿子。尽管我尽了力了,从感情上来说,除了愧疚,还有亏欠。

儿子五岁了,该上学了。该走出家庭,接受学校正规教育了。我记得早在四岁那年,我利用去承德旅游之际,逛新华书店,偶然发现一套数学、语文北京市统编教材,让我大喜过望,如获至宝,毫不犹豫,立即掏钱买了下来。因为在北京我还真没有发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视教育为生命的我一定要把当年失学的遗憾在儿子身上补回来。到家后,迫不及待地教起了儿子。在上学以前,你已能将语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念下来了。小九九背得滚瓜烂熟,算术也学习得差不多了,所以一年级念得轻松极了。在这所重点小学里,连续六年名列前茅,年龄最小,成绩最好。

初中以优异成绩考入重点学校,三年来,都在年级前十名之列。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开家长会时凡是前十名家长都要上台。父以子荣,因此我多次登上主席台,俯看数百名学生和家长坐在台下,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喜悦,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高兴。每天接送、检查作业……一切工夫都没有白费,所有努力已大见成效。不禁发出:“儿子,你真争气,好样的!”

该升高中了!学校保送本校,于是在该校又读了三年高中。端正的学习态度,坚实的学习基础,优秀的道德品质,良好的人际关系,使其又是一个年级前十名!高考临近了,人生的转折点就要到来了!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功夫不负有心人,你一举考上了重点大学。这让全家欢喜若狂,手舞足蹈,那一晚简直就是狂欢之夜,我久久不能入睡,直至天明。

大学四年,你是在上海独自度过的。第一次走出家门,远离父母,少了奶奶的悉心呵护。我记得当年报考志愿时,妈妈说了一句:“你真野!”你竟野了四年。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你主动出击做家教,挣取外快,贴补自用。连年获得奖学金,荣当体育部长,毕业时喜获上海市三好学生的光荣称号。根据当时规定,凭着这张证书就可以落户上海,对于你来说没有必要,你放弃了留在上海的机会,毅然决然地做出了出国留学的决定。

你报考了世界十四所著名高校研究生,全部录取。而你偏偏选中芬兰这一高校。从硕士、博士、博士后到英国做访问学者,从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学生到荣获我国教育部颁发的海外优秀博士生奖学金。用了九年,也就是说你又野了九年。加上上海四年,你离家已经十三年。

回想起来,你从五岁念书,三十岁取得博士,利用二十五年享受了完整全套的学校教育。国内十六年,国外九年,可以说作为一个人来讲,念书念到头了。三十岁,你工作了,又将开始阅读社会这本大而厚的书了。这与我三十岁返城重新开始奋斗,有异曲同工之妙。尽管年龄相同,而道路不同。我当年是从谷底向上爬行;而你是从塔尖上起步,奔向更高更远。

回望你走过的三十年,感慨万千,心绪难平。今天看到你在芬兰上班的背影,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一家人的辛劳没有白费,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你长大了,成人了,可以自食其力了,成为一名高管,成为了国家的栋梁之材。社会这本大书望你读好,人生这出大戏望你唱好,今后这条大路望你走好,这就是我的由衷祝愿。

“儿子,等我送送你!”“不用送啦!”“你不懂我的心,我一定要享受这一过程!”我尾随着儿子身后,走向了车站,目送儿子上了车,直至看不见为止。

遗憾的是奶奶已经驾鹤西去,没能看到你的今天。在你离京的十三年里,奶奶无数次地抚摸着你的相片,以泪洗面,思念无限,多么希望它是立体的,三维的,活灵活现的。多少次梦见你,用已无缚鸡之力的手,摸着你的大腿自言自语地叨念:“这腿怎这么硬啊?象个木头杠子似的。”有人说,根据物质不灭定律,灵魂永远不会消灭的。但愿如此,奶奶在天堂若能看见你的成功,一定会含笑九泉的,一定会说:“瞧我这孙子,都上班了,真棒!”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2013年1月15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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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在按上车的按钮(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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