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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七十四)  

2009-09-11 20:34:12|  分类: 他山之石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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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待别人

ELW

 

婆婆的忌日快到了,屈指算算,她离开我们已经十二年了。

第一次见1968们刚结婚,婆婆从浙江老家来北京。当时,车站不准去站台迎接,她是第一次出远门,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真令人心焦!直到旅客们都走完了,我们才破例获准进站。只见婆婆孤身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身边两个大包,手拿一根竹扁担,正悠然自得地与打扫卫生的工人谈笑风生。一位头次出远门的农村妇女,孤身一人来北京,未见到迎接的亲人,竟还能如此坦然、心定,真让我刮目相看。

婆婆是个道地的村妇,目不识丁,但思想并不陈旧,很有主见,还颇有前瞻性。公公是个老实、憨厚的庄稼人,家里家外主事的是婆婆。他们育有九个子女,其中两个长女不幸夭折,我丈夫是长子,是七个子女中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得归功于她的远见卓识。按说,作为农家的长子,本该早点出来干活养家,更何况家里子女多,经济十分窘迫。但婆婆却有其独特的见解,她认定长子是块读书的料,决心砸锅卖铁也要培养上大学。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这种观念很不合时宜,特别是在贫苦的农村更是少见,但是婆婆却做到了,她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婆婆以自己朴素而独特的方式教育子女。入学前,她对长子提出了两点要求:一是要学习好,二是要自己养活自己,并把自家位于村边的半亩水田交给他耕种。于是,我丈夫从上小学起就边上学边种地,虽然辛苦,但受益匪浅,磨练了意志,懂得了生活的艰辛,感悟了如何做人、做事……。他是个孝子,深知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发奋读书,成绩优秀,中学毕业后,他没按照老师的建议报考名牌大学,却选择了华东师大,原因只有一个——减轻家庭负担,因为师范院校免费提供食宿。

后来,他毕业分配到一家研究所,定居北京。那时,大学毕业生的工资只有46元,第一个月扣除了自己的饭费,他全给家里寄回去了。但是,婆婆怕苦了远在北京的儿子,坚持每月只接受10元钱,还戏称,每月都有10元的固定进项,她在村里算是“首富”了。

婆婆是个善良、好客、极富同情、并充满爱心的人。来京期间,她经常买些糖果放在身边,出去碰到小孩,不管是否认识,总是慈祥地逗逗他们,并拿出糖果来分给他们。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竟主动走过去,把口袋里的糖全掏出来给他,还把刚买的面包也塞在他手里。过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是宝贝,穷人家的孩子也是宝贝,命不同,可孩子都是一样的,要善待他们,决不能看不起他们。“善待别人”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婆婆在村里德高望重,在晚辈中威望很高,是家里的“主心骨”,凡重大的事都要亲自过问。婆婆很有原则,胸怀宽阔,又能包容,同子女、儿媳、女婿以及邻居们相处得很好。最为独特的是,她思想开明,主张自强自立,一直保持着自己独立的人格。子女长大后,婚姻大事决不包办,尊重各自的选择,婚后坚持各自分家单过。后来,子女都分出去了,就剩下她和老伴;老伴去世后,她谢绝了儿子们与其共同生活的邀请,坚持一人独居,这在农村实为少见。

婆婆的晚年是幸福而平静的。她独住在土改时分的老屋里,7个子女中有5个在当地结婚并安家;16个孙儿女中有14个在身边。老屋总是十分热闹,是晚辈们相聚的地方。孙儿女们放学后都愿意聚到老屋来,坐在八仙桌旁做功课,婆婆则拿出零食来招待他们。望着大吃大嚼的孙儿们,她总是露出慈祥的笑容,心里感到欣慰与满足。

我最后一次回老家是1993年,没想到竟是诀别。那时老人家十分硬朗,见到我们,她十分高兴,拉着我去集市买鱼虾。看着她挺直腰板,迈着轻快的步子,手提竹篮,精明地与商贩讨价还价,谁也不会相信她已八十开外。老屋依旧是大家聚会的地方,热闹非凡。每每坐在八仙桌旁的竹椅上,端起婆婆泡的冒着热气的绿茶,听着她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和爽朗的笑声,总让我感到十分温暖。

婆婆一直坚持劳动,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每天粗茶淡饭,从不奢侈。为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给孙儿女们买零食和学习用品却毫不吝惜。那次临走时,我发现她的被褥年头太久了,又薄又硬,就留下钱,让她买一床羽绒被。她执意不收,于是我把钱交给丈夫的妹妹,请她去办。回京后不久,接到婆婆的来信,语气强硬地责备我们乱花钱。

婆婆晚年信奉佛教,一生追求的是个“善”字 。“善待别人”是她的人生格言,也是告诫晚辈的警句。她第一次来北京,正值“文革”,面对造反派不断升级的暴力,她谆谆嘱咐我们要与同事、邻居和睦相处,说话要和气,待人要宽容,得理要让人。要懂得善待别人!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卧床不起,真要别人照顾时,作为一家之主,她又亲自张罗着安排子女们排班。1997年,90高龄的婆婆在老屋中平静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程。当时我和丈夫在国外,未能回来奔丧。弥留之际,儿孙们都聚在床前,她已看不见,但头脑还很清醒。大家各自报了自己的名字,她边听边点头。小儿子告诉她,老大和儿媳路远不能来,她轻轻点头表示理解。就这样,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在子孙的围绕中,脸上带着欣慰的微笑,悄然离开了人世。

几年后,我们去老家扫墓。过去一向热闹、温暖的老屋,如今已人去楼空,散发着一股霉味,触景生情,我心里十分难过。丈夫的妹妹从柜子里拿出那条羽绒被,我们一看,竟然还没开包!妹妹说,老人家一听这被子是花几百元钱买的,就勃然大怒,说我们不会过日子,不懂得节省。后来,被子就一直放在柜子里。直到卧床以后,妹妹想拿出来给她盖上,却被她制止了。她说,自己的时光不多了,这被子日后还是留给我们拿回北京去。也许,这就是她的遗嘱。

听到这里,我们都忍不住流泪了。她这一生辛辛苦苦,为子女们终日操劳,为孙儿们牵肠挂肚,每时每刻都在为别人着想,唯独不考虑她自己,晚年竟然连一条羽绒被都舍不得盖!“善待别人”是她的格言,然而她却没有善待自己!

回到北京后,每每看到这床羽绒被,心里就涌现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苦涩。我后悔,当时真应该自己去把羽绒被买回来,亲自开包后放到她床上,把那盖了多年、又薄又硬的棉被换下来,让终日为别人操劳的她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也能享受些许暖意。可惜,一切都晚了!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她的话“善待别人”还留在我的心里。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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