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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六十九)  

2009-08-20 20:16:55|  分类: 他山之石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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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am

ELW

 

 

我和她都姓吴,但是并不认识。她是湖北人,60年代北京石油学院毕业,在炼油厂从技术员做起直到厂长,一步一个脚印,风风雨雨二十多年。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她被推荐为副市长人选,那是一次差额选举,要与选民见面,还要竞选演说。那天,她来不及换掉工作服就匆匆走上讲台,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 如果我当选,我将像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俯首甘为孺子牛’;如果选不上,我将回到哺育我成长的燕化土地上,由60年代的拓荒牛,成为80年代开拓奋进的牛,为北京市的建设,做出燕化人应有的贡献。”一席话说得大家心里暖暖的。面对一位有牛一样奉献精神的人,群众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她呢? 她——就是吴仪。 

几年后,她出任外经贸部副部长,当时政企尚未分开,作为该部的下属公司,我们正筹建办公楼,地点迟迟办不下来,有人就提出,请刚上任的吴仪副部长帮忙。不少人摇头,说人家刚上任,在忙大事,这盖房的小事还去麻烦她,她不会、也不可能管!但是,没想到,她管了,而且当作一件事认真去办,很快落实了西直门外的地点,建成了后来的中仪大厦。从此,大家对她刮目相看,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至今人们还在念她的好,因为作为一部之长,她心里装着老百姓。

那时,她是部长,我是下属职工,没有近距离接触。开大会时,她一头齐耳短发,一身素雅套装,神情严肃、语言铿锵,展现了一位女部长、女强人的风姿。不过,同在一个系统,也听到过不少议论,说她脾气大,特别凶,批评人毫不留情;听汇报时,最不能容忍的是模棱两可的话,局长和“老总”们在汇报前,总得把材料反复核实后才敢走进她的办公室。还听说,她大力整顿部内作风,其中有一条,上班时不准穿牛仔装、牛仔裤,曾引起年轻人的一片哗然。尽管如此,在本系统职工中,她的口碑却很好。

她曾几次“临危受命”,上任才四个月,就去美国主持知识产权谈判。对她来说,这是完全陌生的领域,而她却一炮打响。第一次见面,美国佬当头一棒:“我是在跟小偷谈判。”她也寸步不让:“我是在跟强盗谈判,看看你们的博物馆,有多少东西是从中国抢来的。”顿时,美方哑口无言,见识了她的厉害。然而,言辞犀利、咄咄逼人的她并没有引起美国人的反感,反而赢得了尊重,外国媒体称她是个“很会修理傲慢美国人”的女人。

后来,我到德国工作,发现她在经济界知名度很高,提起她,人们赞扬的话如雷贯耳。奇怪的是,德国人并不称呼她的官衔,而是叫她“Madam 吴”(音:玛达姆,译:夫人),这是对女性的尊称。吴姓在中国是个普通的姓氏,可是在德国,“Madam 吴”(吴夫人)却成了吴仪个人的代名词。我也姓吴,刚到德国时不知情,还闹过误会,第一次参加经济界的聚会,一位德国人看到我的名片就问:“您姓吴?是‘Madam吴’的亲戚?”搞得我莫名其妙,多亏同事提醒才恍然大悟。

19957月,她随江主席访问德国。江主席来使馆那天,她先行一步来商务处看望我们。因为部长要来,还是个“特别凶”的“工作狂”,大家都很紧张,做了充分准备。可是她来了以后,却不愿坐在会客室听汇报,而是信步走到门外的露台上,在那简陋的掉了漆的户外椅上落座,还招呼大家都过来。

那天,她一身简洁的黑色衣裙,朴素、大方,十分随意,她靠在座椅上,笑容可掬地请大家自我介绍,我是第一个,看到如此随和的领导,就幽默了一把:“我来自经贸部的弱小民族——中仪公司……”这是实话,与“中化”、“中粮”相比,我们确实弱小。她听了哈哈大笑:“噢?中仪可不弱小,是的!一点儿也不弱小!”笑声顿时缓解了紧张的气氛。随后,她一视同仁,还让编外家属也一一介绍,令家属们受宠若惊。当时多是妻子跟随丈夫,介绍到馆内唯一一位“男编外”时,她郑重地说:“这很好嘛!都什么年代了,观念是得改改了……”一阵哄笑声中,特别给我们女士提气。

那天,没听汇报,没谈工作,只有聊天,天南海北,国内国外,家长里短……,她并不忌讳谈自己,我们得知,她一直孤身一人,由一位晚辈的亲戚照料家务,每天大部分时间在办公室度过。她随和、健谈、幽默,在她和蔼的笑容里,在那妙语连珠的话语中,我看到了她“强势”背后的另一面,彻底颠覆了过去的印象。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位同事问,能不能同她照张相,虽然有点儿唐突,她却痛快地答应了,还站起来,扯直衣服,摆正姿势。年轻人都抢着站在前面,我没往前凑,她却发现了我,大声招呼我站到前边来,于是,我站到前排,拍下了这张珍贵的集体照。

 

      Image

           编者注:前排左二(女士)为本文作者

 

她的强势不容置疑:曾四度入选美国《福布斯》“世界百名权威女性”,名列前三甲;她凭着过人的智慧和犀利的口才被媒体誉为“魅力天成的铁娘子”;而她的处变不惊、游刃有余、有泪不轻弹又被称为“大将风度”,“宰相肚里能撑船”;在“知识产权”谈判中,面对美方的仗势欺人,她坚持“拒绝卑躬屈膝”……,这些都被媒体做足了宣传。

然而我却听说,还有另一个版本的她:和美国佬谈判归来回到使馆驻地,她感慨万分,直呼:“简直欺人太甚!”进而跑进卧室大哭一场;十七大期间,在倾听福建三明市一位智障儿童学校校长的发言时,她竟两度潸然泪下;到基层考察血吸虫病,她刚一到就被一帮官员围住,于是她激动地高声喊道:“干部们给我退下去,农民朋友们走上来!” ……。

我更愿意相信这后一个版本,那是一个真实的她,虽然她十分强势,但她并不是“铁打”的娘子,也没有“能撑船”的肚量,更不具备永不落泪的“铁石心肠”……,她终归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充满柔情的女人。她需要感动,需要流泪,也需要宣泄……。这时,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德国人不称呼她的官衔,而是亲切地叫她“Madam 吴”,因为在他们心目中,她不仅是个风光无限的部长,还是一个女人,一位令人尊敬的夫人。

长期以来,她的独身,一直备受关注。独身主义者曾把她奉为楷模。然而鲜为人知的是,她曾如此表白:“我不是独身主义者,只是生活没有赋予我这个机会……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闯进我的生活。”后来还说:“可能我把生活过于理想化了,其实白马王子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追求完美是她工作的准则,也是她生活的信条,而偏偏为此,让她一生形单影只。命运是如此的不公!

2007年,传出她要退休,又曾引起了很大震动。时下,老百姓看惯了高官退而不休,退官从商,到处挂名、剪彩、演说、出书……。她却强调要‘裸退’,无论是官方的、半官方的,还是群众性团体,都决不担任任何职务。还说:“希望你们完全把我忘记!”

人们简直无法相信,一生把工作视为生命的“女强人”、“铁娘子”怎么可能以这种方式退休!更何况也没先例!甚至怀疑此言是否属实,是否媒体借机炒作?但是我却相信,这是她的真话!因为她是“Madam 吴”,是个人,一个女人,她有自己的感情、追求、想往,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不被打扰,她已经付出和牺牲了很多很多,她也需要享受生活……。

她没有食言,一年后,她从容、淡定地交出了所有的权力和官衔后,就从公众场合和人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如今,又过去了一年,报纸上没有关于她的只言片字 人们却没有忘记她,不仅是因为她的业绩、她的亲民、她的动容落泪,而是念在她在落泪之后所做的每一项实际工作;还因为,在公众面前她不是高官显爵,而是“Madam 吴”……。 

不希望人们记住她的人,人们却不会忘记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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