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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五十八)  

2009-06-02 07:51:25|  分类: 史海钩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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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盆       

    林德中

 

 

“泥盆匠,住草房;纺织娘,没衣裳;卖盐的,喝淡汤;种田的,吃米糠;编席的,睡光床;当奶妈,卖儿郎……”这是旧社会的一首民谣。

永乐屯就有个远近闻名的盆窑,窑主姓汪,祖孙三代都鼓捣这玩艺儿,论手艺呀,呱呱叫,一句话:没治啦!十里八村亲切的称呼他“盆匠”,或者叫“老汪”。

他那两间小屋,坐落在村南头路边的山坡上,山上有使不尽用不完的粘土,看样子是地理环境形成的,大自然的造化所致。从企业家的眼光来看,颇具现代经营意识,一有资源——粘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二是临街,车来人往,络绎不绝,连广告费用都省了。四十年前的老汪就是这么有经营头脑,他的窑址就选在这里。那间小屋也就依山而建,就地取材,用粘土加上穰秸和水,抡起二齿子泥,溅的全身上下都是泥点子,汗一出一流,顿时就成了花脸,扮演包公都不用化妆,反复使劲干,约莫一个时辰,泥就算和好了,一叉子一叉子地垛起来,一茬儿房框子就矗立起来,足有一米多高,等到干透,再垛第二茬。然后,再上柁,其上覆盖苇薄,其上糊泥,再安上门窗,两间茅屋就大功告成了。一间为居室,一间为工作间。“小孩进门碰脑壳,大人哈腰顶房柁”。房子矮是矮了点,但能遮风避雨就行了。

制作方法近乎原始,一根棍顶天立地,上顶房梁,下抵圆盘。一块泥要过筛过目,细之不能再细,柔之不能再柔,韧之不能再韧,不干不湿,不稠不糨。然后用手轻轻举起重重落下,反复摔打,直至他认为这块泥摔到极致才肯罢手。这时,只见他坐在地上,将泥放在圆盘上,用脚蹬动木棍,圆盘飞转起来,双手伸向这块泥,大拇指朝里,其余四指向外,不大一会儿,普普通通的一块泥居然变成了一个泥盆。然后,他用一根马尾在泥盆与圆盘之间勒过,二者上下分离,泥盆独立成形,再小心翼翼地把泥盆放到窑里烘烤,烧好后出窑。他干活一丝不苟,质量上乘,绝无假冒伪劣,一件成品是在千锤百炼中诞生的,看来,他是在追求真。

造型艺术。有高有矮,有深有浅,有大有小。泥盆外面造型各异,品类丰富,或人物,或禽兽,或花卉,或书法,刀法刚柔相济,婉转流畅,形象婀娜多姿,更臻完美。现在看来,他的书法、绘画、雕刻的功夫都不到家,但在四十年前的穷乡僻壤已经很了不起了,看得出来,他是在追求美。

颇具实用性。在农村和面、淘米、洗衣服、盛东西……都离不开泥盆,千家万户,十里八村也都离不开它。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吧,我村五保户瘫疤愣是四肢着地,手脚并用,从村北头爬到村南头,爬到盆窑,咧着嘴,口齿不清,吱吱呀呀地说道:“我——要—一个——盆!”老汪净顾干活了,愣是没听懂,还是他媳妇耳朵灵,一听便心领神会,“你是五保户,缺盆找大队要去,凭什么找我们要?”硬邦邦的一句话把瘫疤差点噎了个跟头,再栽跟头,瘫疤四肢着地,也摔不到哪去!老汪家三代盆匠,见过世面,经过风雨,这点事还难得住他?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站立起来,挺了挺腰杆,说道:“屋里的(东北地区对老婆的称呼),你管外头的干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脾气上来了,一句话说得媳妇灰溜溜地钻进了屋。“我是当家的,这个忙我帮定了!”他说一不二,啐口吐沫掉在地上就是个钉。“骡子驾辕马拉套,老娘们当家瞎胡闹!”看来,他有些鄙视媳妇,在农村大都如此。他边说边端着烧好的泥盆放在了瘫疤面前,“这个盆给你了!”显然,是在对瘫疤说。瘫疤立刻露出了少有的笑容。其实,他的笑跟哭没什么两样,都在咧着嘴,而且斜的很厉害,嘴呈菱形,只说了声:“谢——谢!”好在脑袋离地面极近,磕头也方便,“当当当”地就手磕了几个响头,表达谢意。“行啦!行啦!快起来吧!”老汪欲搀扶,其实用不着搀扶,瘫疤压根就站不起来,他终生四肢着地,无法站立。见状,媳妇也醒悟过来,赶忙从屋里跑出来,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当家的,他也拿不了,干脆我给他送回去吧!”这时,老汪这大丈夫慢慢地点了点头,心里似乎在说:这才是我媳妇!显然,老汪心地善良。

真在于诚信,善在于人性,美在于心灵。这是老汪的生活哲学,也是老汪的经营之道。

前些日子,永乐屯宋吉臣书记来京,我忘记询问盆窑之事。从返村知青的口中得知,盆窑现已不复存在,老汪也不知是否健在?退一步讲,暂且就算人去窑空,盆窑永远留存在老乡的记忆中,泥盆仍旧在千家万户中使用着。

 

                                      2009-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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