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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石(四十二)  

2009-04-23 19:02:26|  分类: 他山之石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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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见了兵……

ELW

 

“文革”期间,各单位都来了“支左”的军代表,我们这老牌外贸公司也不例外,共来了4位,领头的张代表是在野战军立过赫赫战功的高级干部。

张代表虽文化不高,倒很平易近人,说话开门见山,语调高昂,铿锵有力,话语简单、扼要。他眼光敏锐,思路敏捷,多么复杂的事到他那里都会变得简单明了,任何深奥的理论经他一点拨就会显得通俗易懂。在我们这个颇为正统,曾被造反派贬为“死水一潭”的单位,人们看惯了千篇一律的八股文,听惯了陈词滥调的官样文章,乍一听他做报告,真是耳目一新。但这人也有一个特点,就是爱训人,挨他的训总让人感到有口难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虽然有点儿令人望而生畏,但张代表也有他特有的幽默。我们公司的名称中有“机械”和“进出口”几个字。第一次开大会,他就把“机械”说成是“机器”,开始以为是口误,台下有人小声纠正说:“是机械……”他却大声反驳:“机械不就是机器吗?不信你们查字典!”进而又把“进出口”三个字说成是“买卖”,台下哗然。他却正色道:“进口、出口不就是买和卖吗?”大家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个理儿!顿时鸦雀无声。于是,我们这个有几十年历史的单位名称在他的嘴里就变成了“机器买卖公司”。

刚来时,他们只抓“运动”;后来,来了新精神,军代表也要抓业务,其职权还在总经理之上。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大家都不看好,可这是上级意图,又是社会潮流,再说,“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是1957年“反右”时就批判了的“反动观点”,谁还敢说“不”?大家只好把疑问埋在心里。

不过,张代表的自我感觉却十分良好,还自信地拍着脑门:“说白了,咱这公司不就是做买卖吗,无非是买与卖,有什么难的!”听他这么说,谁还敢吱声!

新官上任第一天,张代表就召开公司的“峰会”,把各处室的一把手叫来汇报工作。会上,惯于直来直去的他开门见山,上来就说:“今天开个短会,咱这‘机器买卖公司’的任务就是做买卖。所以,我就问大家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今年到现在,你们到底做了多少买卖?”

参加会的都是各部门的“头儿”,可别小看了这帮人,他们各个都是高学历、高智商,不仅能说会道,对外谈判时,那嘴简直就是铁嘴钢牙。这次怕挨训,“头儿”们都携带了详细的资料。但是,面对张代表那简单、通俗的发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竟然都愣住了。

见没人发言,张代表就点将:“综合处长,你先给我综合综合!听着!要简练,不要烦琐哲学!”

综合处负责统计和绘制业务报表,那处长精明、能干,有着电脑般的头脑,此刻却有点儿紧张,慌忙抽出最新的报表,汇报了公司出口出运、收汇数额,报出了进口结转货单、予签、已签、交货和承付的合同金额,进口到货和在途的合同数……

听到陌生的“出运”、“收汇”、“承付”、“结转”、“予签” ……一连串陌生的业务名词,张代表显得很不耐烦,多次打断,后来又听到“在途”二字,盛怒之下把他哄了下去:“得了!别说了!我就提了一个问题,你却说了那么一大套,罗列了这么多数字,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抬高语调,更加严厉地说:“啧!啧!连‘歹徒(在途)’都出来了,再说下去,恐怕把牛鬼蛇神们都请出来,也回答不出我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

接着,又开始训人,训完后说:“明天,各部门要报给我一个数字:今年到底做了多少买卖?记住!只要一个数字!多了不要!散会!”

会后,“头儿”们都伤透了脑筋,反复琢磨着,到底应该怎么理解这“做买卖”三个字。次日,大家都从本部门的角度出发,按照各自的理解,报来了数字:

业务处几位处长一合计,认为合同是交易的根本,一旦合同生效,买卖就算做成了。于是推举一位资深处长出面,汇总并报了个签约合同数。财会处长认为,贸易的最后一道程序是付款,收到钱才能算做成买卖,就报了个承付合同数。运输处长却认为,根据国际通用的FOB条款,货物发运即意味着交易完成,就报了个发运合同数。

被训得乱了方寸的综合处长压力最大,反复思考,再三斟酌,认为买方收到了货物才算是最终做成了买卖,就报了个到货合同数。这些都是确确实实经过反复核实后的数字,准确无误。

四个概念完全不同的数字汇总到了军代表那里,张代表大怒,把“头儿”们都叫来,桌子敲得当当响:“你们四个部门,竟报来了四个完全不同的数字,整个儿一本糊涂帐!一群废物!”

“砰”的一声,桌上的玻璃板碎了。“头儿”们都吓坏了,又一次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挨完了训,从军代表办公室出来,这些曾出色舌战外商的铁嘴钢牙们,各个像霜打了的庄稼,低着头,蔫蔫的,肚里装满了委屈却道不出来,真是,“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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