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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二十九)  

2008-12-11 21:08:52|  分类: 史海钩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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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德中

 

 

“咱村来了个“劳改犯”!”这个消息在老乡中悄然传开,大家争相一睹他的“风采”,了解他的现状,探寻他的过去,追溯他的历史。

“为什么一个南方人到北方来?”“为什么又来到我们村?”“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老伴陪同?”“这么大岁数干的了农活儿吗?”......一连串的为什么让我走近他。

姓名:水番, 性别:男, 年龄:当年52 ,民族:汉, 婚否:已婚 ,籍贯:江苏, 文化程度:深不可测, 身高:1.65左右,特长:篆刻。 头发花白,细而稀疏,眼窝深陷,炯炯有神,颧骨略高,脸盘微圆。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一条补丁落补丁的裤子,脚上穿着破球鞋。不善言谈,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慢条斯理、文诌诌的。从整体外观上看,寒酸而不失儒雅,破旧而不显邋遢,朴素而无碍大方,落魄而无损斗志。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没有地方住,被队上安置在场院屋栖身。所谓场院屋,有点类似于城市楼房的半地下室,地上一米多高,有个小窗户,用杏树枝子交叉地支着,没有玻璃,只能用草纸糊着。地下一米多深,开门进屋犹如掉进地窨子,屋内面积也就五、六平方米,一铺炕、一个锅台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炕上铺着残破的半拉炕席,上面摆着两个行李。袅袅炊烟提示着还有人气,这里就是水番两口温馨的家。

我和他恰好在一个生产队干活儿。记得有一次浇菜园子,他负责打水,我负责导渠。只见他站在井台上双手摇着辘轳把,一圈一圈地把井水打上来,倒在水渠里。我将水引到菜畦里,不断地清除杂物,以便水流通畅。他干起活儿来,不知劳累,不知休息,一刻不停地摇啊摇,倒没摇到外婆桥,而是摇到垄条条。只要队长不说停,他肯定不住手。那天,队长到公社开会去了,他干到过了晌午,正巧副队长路过这里,才紧急叫停。我想这可能是监狱教育的结果吧!他干什么活儿都这样,多年来一如既往,从不偷懒耍滑,从不消极怠工,从不阿谀奉承,从不说三道四。他的人品在全村是数得着的,有口皆碑,值得称道。

那天,在场院干活儿,我去的比较早,没地方呆,便走进他的家暖和暖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摆着几块治印的石头,立刻引起我的好奇。那时我是懵懂青年,对于篆刻一无所知,但只是非常喜欢,求知欲较高。于是,就向他请教。他操着一腔江苏口音说道:“现在马上就要出工了,没有时间,等到晚饭后你再来,我好好给你讲,篆刻里边学问多着呐!”

整整一天干活我都不踏实, 好不容易盼到收工,我草草吃完饭,就来到他家。不等我说,他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中华名石:昌化鸡血,天生丽质;浙江青田,绚丽斑斓;福建寿山,细腻温润;内蒙巴林,晶莹娇媚。其纹如危崖飞瀑,奇花异卉;其色若海上日出,雨后彩虹。美石印章,集雕刻、书法、篆刻、实用、观赏、珍藏于一身。天然与匠心完美统一,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艺术。一番话说的我如同坠入五里雾中,他正讲在兴头上,我又不好打断,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从色泽上看,有的通体红润;有的凝脂光泽;有的晶莹剔透;有的同灵清亮;有的妩媚温柔,似婴儿之肌肤娇嫩无比;有的白里透红,犹如一轮旭日喷薄欲出。从钮饰上看,人物禽兽,品类丰富,造型各异,生动多姿。从边款上看,可或文字,或肖像,或山水,或竹木。“那么怎么刻呢?”他又说道:“运刀如笔,刀法刚柔相济,婉转流畅,风格严谨,或冲刀,或圆刀,或方刀。”他从报纸上看到,六十年代郭沫若曾实地考察青田艺人相石、开坯、雕琢、封蜡的流程后,连声惊呼“鬼斧神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破败的陋室,渊博的知识;清苦的生活,聪颖的智慧。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强烈的反差。更加深了我探寻他生命轨迹的念头。闲谈中得知,他因私刻公章触犯刑律被判处有期徒刑,刑满留场就业,1970年疏散到村。用业余时间为村上领导刻章,给老乡治印,博得好评,赢得口碑。在他的影响下,我后来也走上了篆刻之路。

光阴荏苒,风雨飘摇。他那手摇辘轳的身影,那在煤油灯下戴着老花镜刻章的身影,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但愿他还健在,生活得更美好。我与他,一个是北方人,一个是南方人;一个知青,一个“劳改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2008-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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