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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尘封的记忆(七)  

2008-06-21 21:23:28|  分类: 打开尘封的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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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盅儿

 

当了“蒙古大夫”后,我在村里的境况明显今非昔比。不收钱,不收礼,随叫随到,外带馈赠止痛片,这样的“大夫”谁不欢迎?我于是成了许多老乡家的座上宾,也结交了一些农民朋友。小S就是其中的一个。

小S是我们三队的马倌,年龄和我相仿,别看五短身材,却分外结实,村里没几个小伙子敢跟他摔跤。也许是队长看中了他的骠勇,才让这个富农子弟当了马倌。小S虽然骠勇,但从不给人凶悍的感觉,一张圆圆扁扁的娃娃脸上总带着笑容,说起话来还有一丝腼腆,而且从不粗野。

一天清早,他笑着来到集体户,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今天是他换盅儿的日子,让我带上两个知青一起给他捧场。我自然明白他不声张的原因,便只叫了李振常和马树奎,晌午前来到小S家。

从没见小S家这么热闹过。院里,八个大圆桌高朋满座;临时搭的大棚里,十来个帮厨不停地忙活着;旁边的两口热气腾腾的大柴锅,分别煮着半扇猪和一只羊;一溜儿七间的正房,烟云缭绕,人声鼎沸……来的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大队书记、各队队长到会计、保管,差不多都到齐了。我惊异地发现,居然没见到嗜酒如命、爱凑热闹的二队H队长。

我们被安排在正房靠边的一间屋,落座前先参观了小S的准新房。说是准新房,不过是没有张灯挂彩贴喜字罢了。一水儿新打的衣柜,一水儿新置的用具,一水儿崭新的被褥,透着这家主人的富足。我知道小S家境不错,大哥是木匠,二哥是皮匠,他是马倌,全都不用在土坷垃里刨食,可也没想到如此排场。炕上的被褥足有十几床,新鞋十几双;四个衣柜全敞着盖儿,里面春夏秋冬的新衣服差不多能穿一辈子。我真不明白,这是准备过日子还是要搞展览。

我们刚落座,外面就热闹起来。原来是头号贵人——小S的准老丈人驾到。由小S和他的父母陪着,先去视察“新房”,然后落座正房正厅,大家久盼的宴席这才开始。席间我问怎么女方没来,结果被大家笑话了一通,说我简直是个书呆子。言谈间,他们着实给我上了一课。我才知道,“换盅儿”就是定亲,在当地,它的重要性一点儿不亚于成亲。它是女方家对男方家是否落实他们所提条件的检查,也是决定是否如期成亲的关键。女方要的东西越多,说明身价越高;要东西少了,反而让人瞧不起,会被说成不值钱。村里的小伙子从下地干活儿那天起,就得拼命挣娶媳妇的钱,穷富都得置办彩礼,都得大办喜事。至于因此而欠下的债,成亲以后再还,这叫债多了不愁。

小S跑堂儿似的挨桌敬酒,顾不上吃喝,满头是汗。我发现他的白布小褂里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红背心。在他敬酒的时候,我故意夸了夸这件红背心,想他的眼神忽然一暗,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觥筹交错中,我依稀感到小S的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记不得那天喝了多少酒了,只记得杯是小杯,四钱一盅,我们三个知青都是摸着墙回去的。小S把我们送到了集体户,对我说,晚上来看我。

晚上,小S拉我到村东的小河边转了转,向我倾诉了他心中无人可说的秘密。

他其实和二队H队长的闺女好了快一年了,他父母也知道,曾托人去H家探口风,结果H家虽没说出“虎女焉嫁犬子”的话,却明白表示,贫下中农的女儿岂能嫁给地富子弟?所以父母替他找了个外村腿有残疾的女子,定了这门亲事。他不得不把这件事告诉H的闺女。

换盅儿的头一天,H的闺女把他约到了离村最远的第三道河的河边,哭着对他说,这辈子没缘分,下辈子也要跟他成亲。说完,她轻轻解开上衣的扣子,里面露出一件大红男式背心,她两眼看着小S,流着泪,慢慢脱下了那件贴身的红背心。她让小S第二天穿着它换盅儿,说小S穿着它就等于贴着她的心……

那一夜,我久久难眠。多少年过去了,小S的这段故事在我心中依然历历在目,想起来还唏嘘不已。

记得小S换盅儿的第三年,我“困退”的手续办成了。回京前曾回村向他道别,那时他已经当爹了。问起他的生活,小S的脸上一片憨笑,过去的忧伤已经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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